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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子杉说这一次考试我们努力了,希望下一次我们能更加努力。Keep moving !
《。。。。说我顶你们
熊子杉说努力,奋斗!还有1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复习和学习新知,争取取得更大的成功!
肖说第二个?
xiao说14日;b?
xiao说y=1/2x-1
郑京华说函数解析式:y=3/4x--1
邓鹏飞说挺你,鹏鹏同学。那你首先要为我们英语小组争光。
宋乔说题目没问题,但是对于没补习的同学可能有些难度,多想一会准能做出。比比谁最聪明!
赵鹏鹏说我想把学习搞好

我们一起走迪克

发表于:2012-03-04 11:54:43 阅读:4431    关键词:我们一起走迪克

    

丑狗被主人遗弃了

你的母亲安莎和父亲大黄蜂都是血统纯正、出身高贵、相貌美丽、性情勇猛的猎犬,和你同窝出生的一只狗弟和一只狗妹都继承了父母身上的优点长得漂亮可爱,但不知为什么,你却一生下来就丑得出奇。一副斜巴眼,眼角挤满了狗眵糊,鼻梁平塌,天生一张歪嘴,上嘴吻还有一个V形豁口,露出排列极不整齐的牙齿,无法闭严的嘴角时时淌着一股又黏又滑的口涎;你长着一身乱糟糟的没有光泽的狗毛,就像锅底黑,仿佛从娘胎里就患有疥疮,好几处体毛脱落,露出难看的青白色的狗皮;又细又短的尾巴光溜溜的不长一根狗毛,比老鼠尾巴好看不了多少。俗话说,母不嫌儿丑。但你实在太丑了,连母狗安莎都觉得扎眼,给你喂奶时闭着眼睛不看你,也不用舌头舔你,夜里山风料峭你想跟着狗弟、狗妹们钻进它的怀里取暖睡觉,也被它厌恶地用爪子踢蹬开去。

你出生的第八天,你所在的那家主人—碧罗雪山南麓石头寨猎手力瓢老爹来到搭建在屋檐下的狗棚前想看看母狗安莎究竟为他产下了啥模样的小猎狗。他先抱起你的狗弟,双手捧月亮似的捧在掌心,眯着眼端详了一阵后赞叹道:“哈,怪俊的小狗崽,蜂腰牛臀,狼耳虎头,长大后准是撵山打猎的好手。”接着,他又捧起你的狗妹,乐滋滋地说:“唷,多水灵的小母狗,简直跟你妈是一个模型里浇出来的。你长大了,公狗不为你打架打疯了才怪呢。”他说着还戏谑地曲起食指在你狗妹俏挺的鼻梁上刮了一下。

当时你蜷缩在狗棚旮旯的稻草底下。你虽然来到这个世界才几天,但已从母狗安莎对待你的态度中蒙蒙眬眬懂得自己是条见不得人的丑狗。你希望力瓢老爹没发现你。遗憾的是,力瓢老爹眼睛比鹰隼还尖,目光在狗棚里溜了一圈,便把你从稻草下搜索出来了。“嘿嘿,你这个淘气的小狗崽子,还想跟我力瓢玩捉迷藏吗?”他诙谐地说道,一只叉开五根指头的手掌像渔网似的朝你伸来。

你身不由己地被送到力瓢老爹的鼻尖底下。

“阿罗!”力瓢老爹突然像撞着鬼似的惊叫起来,“这是狗崽子还是山老鼠?发酒瘟的,简直是个怪胎嘛!”说着,他像无意间抓着一泡狗屎急于甩脱似的猛一撒手,你被抛向空中,重重地砸在地上。幸亏你是四肢先着地,要不然,准被跌成残废,就这样,你也被跌得腿骨剧痛,卧在地上呜呜哀叫。

力瓢老爹的尖叫声惊动了左邻右舍。不一会,狗棚前聚集了一大堆前来瞧稀罕的山民。

一位脸被太阳晒成紫铜色的小伙子用脚尖搓搓你光溜溜的狗尾巴,咂咂嘴唇说:“力瓢老爹,这般丑的狗崽子,你养着它也是浪费狗食,干脆,赏给我得了,红烧狗崽味道鲜美哟。”

“馋猫投胎的,送给你?我力瓢不会自己用青辣椒炒来下酒么?”

“使不得呀。”这时,围观人群中走出一位胡子雪白的老人,摇着头说,“力瓢兄弟,我者者皮活了70岁,见过的狗怕有1000条,还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丑的狗崽子,怕是恶鬼投的胎哩。吃了它,会遭报应的。”

力瓢老爹搔搔后脑勺:“这么说,要我力瓢把这只丑狗崽子养起来不成?”

“也不中。”者者皮摇晃着那绺白色的山羊胡须说,“养着它怕是养着灾星哩。”

“吃又吃不得,养也养不得,那该怎么办呢?”力瓢老爹忧心忡忡地问。

“我看,顶好是把它扔到森林里去。”者者皮慢悠悠地说,“一来是放生可以积点阴德,二来把讨灾鬼送得远远的,它迷了路回不了家,也就没法子再纠缠你了。”

“这主意不坏。”力瓢老爹点着头说。

你是狗,对你来说,主人的话就是至高无上的法律。你的不公正的命运就这样被裁决了。

三个月后,你刚刚断奶,便在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脖颈提出温暖的狗棚,强行装进一只背篓里,送过三座山和三条河,丢弃在一片古木参天人迹杳然的原始森林里。黑夜使你辨不清方向,雨水冲刷掉了气味,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变成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那时,你还没学会猎食,你的四肢还绵软乏力,奔跑的速度还抵不上一只羊羔。在你刚被遗弃时,你只能捡拾山豹吃剩的残骸剩渣。你经常饿得半死。饥饿是动物最优秀的教师。在饥饿的逼迫下,你学会了觅食。开始,你捉青蛙吃,比较起来,青蛙行动笨拙,容易捕捉。后来,你又学会了逮山老鼠吃。你在背阴潮湿的洼地里先寻找到鼠穴,然后凝神屏息守在鼠穴旁侧,当狡猾的山老鼠刚一探头,你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将过去,四只狗爪在老鼠身上胡踩乱踏,或者踩断了鼠腰,或者踩扁了鼠头,就算大功告成了。靠着狗的顽强的生命力,你终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当你满周岁时,你已经长成一条具有自我生存能力的早熟的小公狗了。你撵山捕猎的本领远远超出了和你同龄的那些猎狗。有一次,你甚至闯进野猪窝,在母野猪的獠牙底下咬翻了一头小猪崽子呢。

野狗的生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你不用替主人看家护院,也不用为主人撵山狩猎,你饿了就吃,吃饱了就酣睡,想玩就玩,想上哪儿就上哪儿,也不用向谁请假要谁批准。假如换成别的种类的动物,会很习惯很欣赏你这种没有任何管束的生活的。但不知为什么,你却觉得日子过得太沉闷、太乏味、太枯燥、太单调,过得不顺心、过得不舒畅、过得不痛快,整天悒郁不欢,总觉得生活中似乎还缺少点什么,但究竟缺少什么东西,你捉摸不透。

你还只有一岁龄,你尚年轻,还没学会理智客观地正视自己的处境,分析自己的心态。换句话说,你还缺乏自知之明。

一个偶然的机会,才使你明白过来你在生活中渴望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你同往常一样,从栖身的小石洞里走出来,带着慵懒的睡意,在树林里闲逛。突然,寂静的山谷里传来人的吆喝声和狗的吠叫声。你正闷得慌,便小跑着登上一座山冈瞧热闹。森林里的空气透明度极高,你一眼就看清是一个身背火药枪的猎人正在调度一条黄狗追撵一只草兔。惊慌失措的草兔在树林里狂奔乱跳,绕着圈子。看来,黄狗是条训练有素的猎狗,很有经验,总能准确判断草兔的窜逃路线,抄捷径兜头进行拦截。渐渐地草兔跑不动了,一头钻进草丛,再也不动弹,露出一个雪白的屁股。黄狗扑过去麻利地叼起草兔的脖颈,踏着碎步跑回猎人身边。猎人将半死不活的草兔塞进一个麻袋里。

这狩猎的情景你过去也见过,并不特别新鲜。但随后发生的事,你却看得惊心动魄,看得目不转睛,看得心痒眼馋。

猎人拾掇了草兔后,伸出手掌在黄狗头顶摩挲了一阵。猎人皱褶纵横的脸笑得像朵花,动作轻柔,传递着宠爱。黄狗使劲儿摇动着尾巴,一次又一次直立起后肢,撒娇似的扑向猎人的怀抱。猎人展开双臂,把黄狗拥在怀里,胡子拉碴的下巴贴在黄狗的脸颊上,亲昵地蹭动着。黄狗伸出舌头使劲儿舔着猎人的衣领。猎人一双宽大的手掌在黄狗脊背上自上而下地抚摸着,捋顺它凌乱的狗毛。

你不知不觉间狗嘴里滴下了口涎。你狗心间痒丝丝的,好像刚吞下一只毛茸茸的鸡雏。你觉得浑身的肌肉因紧张而痉挛,有一种难以忍受的饥渴感。这绝不是普通的饥渴感,比生理上的饥渴感更缠绵,更强烈,更折磨你的身心。突然间你对黄狗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嫉恨,有一种想冲过去把黄狗撵跑自己去顶替它的角色和位置的冲动,但你刚从山冈的树丛里探出头去,敏感的黄狗便朝你扔来一串威胁性的低嚎,你不得不赶紧缩回身体。

你想离开山冈,眼不见为净,也就不会有麻烦了,但似乎黄狗和那位猎人身上有一种强力磁场,使你无法挪动身体。

你是猎狗的后裔,你身上流动的是正宗的家狗血统。你虽然现在身为野狗,但家狗的习性和心态遗传在你的灵魂深处。

狗本来是一种野生动物,后来才演变成家犬的。在所有食肉类走兽中,唯有狗才被人驯化,究其原因,第一,在严寒的冬天,狗难以觅到食物就跑到人类祖先居住的山洞前去捡食人类吃剩丢弃的动物皮囊和残骸,久而久之,这种带有乞讨性质的觅食行为变成了狗的固有生存方式。狗依附于人类生存,身体就牢牢地被人类束缚住了。第二,狗在同类间缺乏爱抚,而狗的被抚摸的需求又特别强烈而旺盛。在一个十分偶然的情况下,也许一条狗无意中发现一条眼镜蛇正悄悄游向某位人类的祖先,为了报答他曾恩赐过它一块肉骨头,它朝他发出汪汪报警的吠叫,他免遭了一场灾难,也出于感激,伸出还刚刚由动物前肢进化成的手在它脊背上抚摸了一下,就像一股热电流传遍了这条狗的全身,引发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大的快感。动物都是按快乐原则生活的,于是它摇动尾巴扭动身体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他重复抚摸的动作,久而久之,这种抚摸发展成人类和狗交流感情传递信息的一种仪式。狗在人类的抚摸中心灵得到极大的满足,灵魂也就被人类牢牢地束缚住了。

野狗就是这样被驯化成家犬的。

你虽然生下来从未接受过人类的抚摸,但这种被抚摸的狗的生理需求却十分强烈而旺盛。你伫立在山冈的树丛间,痴痴地望着那位剽悍的猎手和那条幸运的黄狗,一种孤独感在你心中油然而生。

这以后,野狗独来独往的日子似乎更难熬了。是的,你没有饥寒之虞,但狗天生过不惯安逸舒适的日子。自由对狗来说是一种奢侈。狗是劳碌命,生来就受人类支配,为人类而活着。对狗而言,丧家犬是一种不幸,被主人遗弃是一种耻辱。在狗眼里,能有一位欣赏和理解自己的主人,能有间遮风挡雨的狗棚,能有一日三餐温热的狗食,就是狗最大的幸福。自由的野狗生涯并没有使你觉得幸福,反而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产生一种命运多桀飘泊不定找不到归属的痛苦。随着年龄增大,这种痛苦的感觉也日益加剧。

你渴望回到人类身边去。要是能找到这样一位主人该有多好哇,你想,他不嫌你模样丑陋,他把你视为伙伴当做朋友,你将在他愁闷时摇尾巴替他解闷;在他危难时奋不顾身地替他解围;在他撵山狩猎时做他机智骁勇的助手;在他睡觉时做他看家护院的哨兵。你唯一的愿望,就是当你立下汗马功劳后他能把你揽进怀里,毫不吝啬地伸出手来抚摸你的额头、脖颈和脊背,能赐给你两根啃过的肉骨头顶好别啃得太干净,留着肉渣和软骨……

你开始寻找主人。

你闯进一间茅寮,一位扛着犁铧的农家汉子一见你便大呼小叫起来:“该死的野狗,快拿棒棒来!”幸亏你逃得快,不然准被打断了狗腿。你闯进一幢小洋房,一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人一见你便像见了鬼魂似的惊叫一声躲进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的怀里:“丑狗,野狗,不,是狼,是狐狸精……”你只好转身逃之夭夭。

你冒冒失失闯进几十户人家,都被粗暴地撵了出来。失败促使你总结经验教训,你觉得自己之所以一腔热血报效无门,屡屡投靠屡屡遭拒绝,关键原因是你长得像丑八怪,人类的眼睛没有透视功能,不可能第一眼就透过你丑陋的外貌看见你忠贞的狗心,对你产生误会应当说是在情理之中的。要避免这种遭遇首先要消除这个误会。狗和人无法用语言进行对话说清问题,对你来说,唯一可行的就是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心,想方设法给未来的一个主人一份见面礼,也许他就能慈悲为怀地容忍你的丑貌。

这需要机会。机会总是有的。

那天,你路过一道峡谷,看见一位脚穿耐克登山鞋,头戴红色遮阳帽的年轻人正在追撵一只狐狸。这位打扮时髦的猎手动作实在笨拙,盲目地跟在狐狸S形逃跑路线后面追赶,射击技术也很难恭维,崭新的双筒枪连开了好几枪,子弹都打到天上去了,眼看狐狸就要逃进一片茂密的灌木林,你蓦地产生一个念头,替那位红帽子猎手捉住狐狸,他亲眼看到你的擒猎本领,兴许就不再计较你的相貌了:他身边没有猎狗,你正好可以填补空缺;你把这头珍贵的狐狸当做礼物送给他,他大概不好意思不收养你的,你想。

你在那只倒霉的狐狸即将逃进灌木林的一瞬间,迎面扑跃过去。你勇猛地搂抱着狐狸的脖颈,和它在草地上滚作一团。狐狸咬伤了你的肩胛,你咬断了狐狸的喉管。你费劲儿地叼着刚刚咽气的狐狸喜滋滋奔向红帽子猎人。他先看到狐狸,欢快地叫嚷道:“啊哈,多好的一张狐皮啊!嚯,哪儿来的猎狗,真帮了我的大忙了。”但当他的视线从狐狸身上转移到你身上后,立刻像被狼咬住了脚杆似的跳了起来:“见鬼,原来是豺!看你往哪里跑!”说着,他就把双筒猎枪乌黑的枪口朝你瞄准过来。你感到无比委屈,假如是把你说成狼,还有几分相似之处,全世界的狼分黑黄两色,你是黑狗,毛色和狼相同,纯种猎狗的体态和狼也相差无几,是容易混淆的;但把你说成豺,那也太缺乏常识了,全世界的豺都是棕红或赤褐色的,谁见过黑豺?看来,这位红帽子猎手的打猎水平是业余的业余。可惜你没时间替自己辩解了,他的食指已扣紧了扳机,你只好急忙地扔下狐狸逃进灌木林。白送了一只狐狸,还挨了一顿臭骂,真晦气。

几个月后,你又碰到了一次机会。

这天黄昏,你路过一个小山村,正巧看到一位中年汉子在芭蕉园里搭建守夜的窝棚,几百株芭蕉树结满了一串串青里泛黄的芭蕉。你晓得中年汉子搭窝棚是准备在芭蕉园里守夜,防止有人摸进来偷盗或野兽闯进来糟蹋。守夜人孤独寂寞,有条狗正好可以做伴。守更熬夜发现可疑迹象和陌生的气味是你的拿手好戏。你擅长于在黑暗中窥望,你完全有把握做一条称职的看家狗。只要有你在,那位中年汉子尽可以放宽心一觉睡到大天亮,保证不会丢失一串芭蕉。问题是要找一个能证实你的存在价值的方式或契机,使那位中年汉子能从自身利益考虑而宽宥你的丑陋,接受你做他的看家狗。你围着篱笆墙转了一圈,无巧不成书,还真找到了能发挥你水平的舞台和道具。舞台就是一块扎得太稀的篱笆墙下一个一尺见方可供小型走兽钻进窜出的洞洞,道具就是一只正在向篱笆墙洞爬去的刺猬。

别看刺猬笨拙,不会飞不会跳不会跑,却是偷食芭蕉的超一流高手。它凭借着四只长有尖利指甲的爪子可以轻易地爬到芭蕉树上,然后,身体趴在芭蕉叶柄上,用脊背的钢刺戳进垂挂在枝丫间的芭蕉果里,悠悠晃荡,像钓鱼似的把整串芭蕉钓上枝丫,饱餐一顿后,它便用身上的刺毛粘着宽大的芭蕉树叶,卷成筒状,身体蜷缩在里面蒙头大睡,像盖了层绿色棉被,像构筑了一层天然伪装网,安全而又舒适,连最机警的猎狗也难发现它。

此刻,这只黑白斑杂的小刺猬正兴冲冲地想钻进篱笆墙洞去。你汪的吠叫一声蹿过去先它一步用身体堵住篱笆洞。它瞪起一双绿豆眼吃惊地望着你这个爱管闲事的不速之客,并不退缩,也不停步,仍笔直朝篱笆洞冲来。这家伙,仗着一身又尖又硬的刺毛,并没把你放在眼里。你要不是有特殊目的,是不会跟讨厌的刺猬纠缠不清的。你虽然有犀利的狗牙和相比较而言硕大壮实的体魄,但却对刺猬这身刺毛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还没等你有所动作,它就会刹那间卷起脖颈和尾部变成球状,密密的刺毛蓬张倒竖,使你咬咬不得抓抓不得,只能生窝囊气。瞧,它肆无忌惮地朝你逼过来了。你龇牙咧嘴狂吠怒吼并做出一副跃跃扑食状,它这才就地滚个刺球。

汪汪汪……快来看啊,未来的主人,刺猬要钻进篱笆,我正在堵截它;

汪汪汪……快来看啊,未来的主人,你的竹篱笆扎得再牢,也总难免会有漏洞和缺口,瞧瞧我吧,我就是活动的弹性的坚不可摧的篱笆墙;

汪汪汪……

你听见身背后传来人的脚步声,你叫得愈发卖力愈发响亮愈发气势汹汹。

突然,卷成球状的刺猬真的像只球一样朝你滚过来。假如在野外,碰到这种尴尬的情景,你会本能地朝后退缩以避其锋芒的;刺猬身上的刺毛有毒,被刺着后皮肤会红肿溃烂。但此时此刻,未来的主人正在背后观察你,成败在此一举,紧要关头你岂肯退缩。既然是坚不可摧的篱笆,当然也包括能无所畏惧对付刺猬身上的刺毛。你咬紧狗牙,抬起右前爪,猛地朝逼到你鼻吻底下的可恶的刺球踢了一下。咕噜咕噜刺球滚出一米多远。它算是开了眼界,碰到一条不怕刺儿的狗。你的右爪一阵钻心疼痛,继而又发痒发麻。这没什么,只要从此能结束无家可归的屈辱的野狗生活,即使献出一只狗爪你也不会皱眉头的。

你自己觉得你已经把自我价值表现得尽善尽美了。人类具有比狗强得多的洞察力、判断力和思维能力,你闻到人的气味就在你的脑后,距离那么近,你未来的主人当然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了。他起码开始欣赏你了,你想。你满怀信心地扭头朝他望去,你差点儿没气得当场晕倒,他正扬起手中锋利的长刀恶狠狠地朝你砍来:“丑野狗,趁我篱笆没扎牢,就钻进来捣乱,看我不砍下你的狗头!”

你只好夹着尾巴逃跑。

一连串的碰壁,使你灰心丧气。你知道人们抛弃你是因为你长得丑,你也知道人们不肯接纳你并把你误认作野狗、疯狗、豺狗和恶狼也是因为你丑得出奇的外貌。你差不多要绝望了,你想放弃寻找主人的念头,这辈子就做条野狗算了。可是融化在你血液里的猎狗的本性是那么缠绵而又强烈,使你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仍执著地追求着。

你相信世界上总有人会理解你的。

苦命的瞎子师徒

佛海镇东边土地庙的断垣残壁旁有一间破破烂烂的茅草房,房间里有一张一动就会嘎吱嘎吱响的竹板床,床上躺着一位脸色蜡黄嘴唇苍白正在从阳间通往阴间道上徬徨挣扎的瞎老头。他两只眼窝皮肉收缩,眼珠泛黄,翘翻的眼皮还露出缕缕血丝,使他一张本来应该很英俊的国字脸显得狰狞恐怖。

他姓钱,佛海镇没人晓得他叫什么名字,也不晓得他的来历。上点儿年纪的人只记得20年前一个阴云沉沉的早晨佛海镇通往碧罗雪山死林的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走来一个衣衫褴褛弯腰伛背的中年瞎子,操着一口在当地人听来很别扭的标准普通话,打躬作揖向人打听镇上有没有茶馆。一位好心的放牛娃把他领到镇上唯一的福鑫茶馆门口,不一会,一向清静的几乎有点儿沉闷的福鑫茶馆响起了悠扬的胡琴声,几曲终了,他便瞪起一双没有生气没有神采的眼珠子,摘下头上的破毡帽反转过来捧在胸口。那时候,小镇还很穷,没哪家有收音机;小镇也太闭塞,连有线广播也不通;那瞎子的琴声听起来还挺顺耳,有点儿悲凉有点儿心酸也有点儿勾魂,小镇人虽然不懂艺术,却也听得出点儿滋味来了。冷冷清清的茶馆围聚起一大堆人来,生意破天荒地兴隆。有几位慷慨些的茶客向瞎子的毡帽内掷一两枚镍币,他道了声谢谢,又开始拉琴……终于拉累了,便坐在茶馆门口的石阶上休息。于是茶客中的好奇者便问他姓名。

“鄙姓钱,就叫我钱老瞎吧。”他客气地说。

又有人问他的来历和身世。

“残疾人四海为家。”他淡淡地说。

小镇人很厚道,既然人家不愿说,想必是有难言的隐衷,便不再打听。

那年月,正是文化革命闹腾得历害的时候,要是换在别处,出现这么一个不是本地口音的外乡人,不被红卫兵撵走,也会被造反派羁押审查的。但佛海镇坐落在碧罗雪山的褶皱深处,一年中有半年大雪封山,是块世外桃源。镇民们一半出于对残疾人的同情,一半出于迷恋他出神入化的琴声,东家捐块门板,西家凑根房梁,张家送来两只碗,李家抱来一口锅,帮他在土地庙安置了个家。

从此,钱老瞎便在佛海镇安顿下来,一年365天,风雨无阻,天天到福鑫茶馆拉琴。

光阴荏苒,22年弹指一挥间。

他老了,头上青丝变白发。半个月前,他在茶馆拉一曲《渔舟唱晚》,半阙刚完便觉胸腔似有蚂蚁在爬痒,重重咳了一声,喷出一口腥味很浓的痰。他自己还不觉得怎么样,朝四周歉意地笑笑想把中断的曲子拉完,却传来茶馆老板惊骇的叫声:“钱老瞎,你吐血了!”刹那间,他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软得像棉花做的,咕咚一声从竹椅上栽倒在地。这以后,他躺在床上再也没有起来过。

在钱老瞎躺的竹床边支着一只长条凳,凳上坐着一个身穿靛蓝色土布对襟衫的盲少年。他叫阿炯,是钱老瞎唯一的徒弟。暮色苍茫,碧罗雪山最后一缕夕阳透过木格窗棂落在盲少年脸上。他的眼窝不像钱老瞎那么丑陋狰狞,他没破相,只是瞳仁上蒙着一层灰白的荫翳。他脸蛋椭圆,鼻梁挺直,嘴也长得端正,模样很清秀。他跟着钱老瞎学二胡已有四年。自从钱老瞎病倒后,他就天天守在师傅床前,端水送汤。此刻他坐在长条凳上凝神屏息地听着竹床上的动静,以便能从声音中判断出师傅是否从昏睡中醒来是否有需要他去做的事。

阿炯是个苦命的孩子。他并非一生下来就是瞎子,恰恰相反,他刚从娘肚子来到这个世界时,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熟透的黑葡萄。他在镇小上一年级时,视力测视左右都是1.5。他的阿爸是离佛海镇二里远的金竹寨的菜农,亲阿妈是来金竹寨插队落户的昆明女知青。这是畸形时代结下的不幸婚姻,他是不幸婚姻孕生的一枚苦果。在他读一年级下学期时,阿妈闹离婚成功,回到遥远的家乡昆明去了,像一只逃出笼子的鸟,从此再没有音讯。阿妈本来是要带他一起回昆明的,但阿爸死活不让,阿爸说他是谢家的骨肉,谢家的香火,就像扣押人质似的把他作为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交换条件。

从此,他失去了阿妈。

阿妈一走,家里的日子过得就像苦竹笋。阿爸整天脸上没一丝笑容,要么在菜地里闷头干活,要么憨坐在门口的石墩上一袋接一袋抽老旱烟,后来又开始酗酒,一葫芦一葫芦往肚里灌劣质包谷酒,喝得醉醺醺就找碴子揍他,掴耳光,踢屁股,要不就用抽马的牛皮鞭子抽他的脊背,揍得他在地上打滚,抽得他身上红一块紫一条的,揍得他鬼哭狼嚎。阿爸酒醒后,就会摸着他身上的伤痕哭一场。有时,阿爸醉得不省人事,饭也不煮,水也不烧,饿得他去地里啃生南瓜吃。他过去被阿妈娇惯了,宠惯了,受了这些委屈,就拼命哭,经常哭得两只眼睛又红又肿。

有一次,他得了重感冒,额头烧得滚烫,躺在床上昏睡,黄昏时醒来,想喝口水,喊了几声阿爸,回答他的是浓烈的酒味和高亢的鼾声。他嗓子干得要冒烟,头痛得像要爆炸,浑身难受极了,一个劲哭。他想起阿妈在家的时候,日子虽然过得也不富裕,但有人煮饭洗衣,他生病时,阿妈总是端汤端水守在床边。有没有母爱的对比反差太强烈了,他越哭越伤心,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早,他就觉得眼睛有点儿异样,看白的墙蓝的天绿的树似乎都有一块暗红色的斑点,他以为是眼屎,使劲儿揉眼睛,却怎么也揉不掉。阿爸还残酒未醒。到了中午,斑点由红转黑,并逐渐扩大。这时,阿爸终于酒醒了。他把眼睛异常的事跟阿爸一说,阿爸这才着了慌,带他到镇医院去看,医生说是青光眼,打针吃药往眼睛里点水水,看了好几天,非但没治好,看东西越来越模糊了。医生说,得赶快把他送到省城昆明或北京、上海的大医院去开刀,不然这对眼睛怕是没有希望了。

阿爸早就把家里的闲钱喝光了,也没什么值钱的家产可以典当变卖,连去昆明的盘缠都拿不出,更不用说住院开刀的钱了。没办法,只好拿命抗着。

半个月后,他的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五彩缤纷的世界变得一片漆黑。

他没法继续读书。边地小镇没盲人学校。

一个老酒鬼,一个小瞎子,家里的日子就更难熬了。后来经人撮合,阿爸从山外娶了位名叫胖菊的寡妇。胖菊的男人在一次争水械斗中死于非命,没有孩子。

继母刚进家时,还挺同情阿炯,逢人便说他命苦可怜,也从不打骂他。但一年后她生下弟弟阿龙,便渐渐分出亲疏,变着法儿期负他。譬如在一张饭桌上吃饭,有一碗荤的好菜,阿炯几乎夹不到一块肉片,也不知继母是怎么做手脚的,他伸出筷子往菜碗里一夹,夹起来的几乎全是菜皮菜帮儿。有好几次,他闻到厨房里飘来一股干炸牛肉丸子的香味,馋得直淌口水。摸进厨房去,继母却一本正经地说,那是药老鼠的毒饵,吃不得。他已经十来岁了,哪有这么傻会相信三天两头药老鼠。

再后来,阿爸托人到县上买回把二胡,把他领进土地庙旁钱老瞎的茅草房,让他跪着给钱老瞎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正式拜师学艺。

让阿炯去跟钱老瞎学艺,也是继母出的主意。她的理由是,眼睛瞎了不能读书做官,也不能盘田营生,总得想个法子找碗饭吃吧。

竹床嘎吱响了一下,传来一串嘶哑的咳嗽,还飘来一股淡淡的腥味。对瞎子来说,声音和气味都是形象。阿炯马上知道师傅已从昏睡中醒来,又咯了两口血。他赶紧从长条凳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轻轻给钱老瞎拍着背:

“师傅,我给你倒杯开水,你吃药吧。”

“阿炯,扶……扶我一把,我想……想坐一会儿。”钱老瞎喘着气说。

阿炯搂着钱老瞎的肩膀,用力把他抱坐起来,又从床上摸到一只稻草枕头,塞到他背后。

“师傅,要不我先给你热碗粥喝吧。”

“不啦,我吃不下。阿炯,你坐下,我想跟你……聊聊天。”

阿炯答应一声,坐在床沿。

“阿炯啊,这半个月,多亏你来伺候我。”

“应该的,师傅。你待我这么好,教会我那么多东西,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呢。”

阿炯说的都是实话。刚开始拜钱老瞎为师时,他还觉得师傅脾气古怪,说话不多,难得有笑声,对谁都是冷冷的。但随着接触的时间长了,他越来越觉得师傅不是个平常人。师傅教他拉琴和普通盲艺人完全不一样;普通的盲艺人传授技艺无非是教一点基本的指法和弓法,然后依样画葫芦地默记背诵一支又一支曲子。师傅不是这样,师傅抓住他一根指头,教他在沙地上画简谱和五线谱,教他旋律、风格、变奏、调性、华彩乐段等许许多多乐理知识。每教一个新曲子,师傅就要跟他详细讲述曲子产生的时代背景,作者的姓名和经历,提示节奏所编织的情绪和旋律所暗示的形象,要他牢牢记住并背诵出来。例如在学拉陆修棠的《怀乡行》时,师傅广征博引,给他讲了“9.18”事变,讲了南京大屠杀,讲了作曲家在民族沦亡时忧国忧民的心怀和悲愤激昂的情绪。师傅知识面极广,对古今中外大音乐家的奇闻轶事了如指掌,什么巴赫从小就是孤儿参加“乞童歌队”走街串巷靠唱歌乞食,什么贝多芬耳朵聋了还写出《英雄交响曲》,什么聂耳的启蒙老师是个老木匠等等,常常听得阿炯入迷。平时师傅对他要求极严,一个长曲子,只要结尾错了半个音便要重新拉一遍。在师傅的精心传授下,他学会了上百首名曲和现代二胡独奏曲,还学会了不少诸如《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样五六十年代的流行曲子。起码,他可以问心无愧地到茶馆混饭吃了,这饭碗是师傅钱老瞎给他的,他怎能不感激呢。

“阿炯啊,我死后,你打算怎么生活呢?”钱老瞎有气无力地询问道。

“不,师傅,你永远不会死的。”

“傻孩子,人吃五谷哪有不死的。”钱老瞎苦笑一下说,“师傅知道自己患的是肺癌,治不好的。其实,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

“师傅,你不是常说,眼睛是人体多余的器官,瞎了眼,照样能用心把世界看得更清楚吗?”

“唔,我……我不是怨我自己是个瞎子。假如人的生死真像佛教说的那样有轮回,下辈子,我照样……做瞎子。”

“师傅,你……”

“好了,不说这些了。阿炯,你今后,还要在福鑫茶馆,一直拉琴拉下去吗?”

“我一个双目失明的小瞎子,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阿炯,别说丧气话。我不是常跟你说,江苏无锡的瞎子华彦钧一曲《二泉映月》留芳百世;浙江绍兴的孙文明,幼年双目失明,也写出了《神六》、《流波曲》一批曲子,在中国的音乐史上占了一席之地吗?”

“师傅,我能跟他们比吗?”

“阿炯,你用不着自卑。师傅今天,就想跟你,说,我教了你四年,你的二胡演奏技艺,已经,不是一般的,水平了。你还年轻,你会有机会,走出佛海镇的。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假如你到昆明、上海、北京,你会用你的琴声……赢得听众,登上舞台的。”

“师傅,那你自己……”

“阿炯,你不要问。咳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在想,师傅真的那么有本事,为啥,为啥自己不去闯世界,唔,别问。我只想让你记住,假如真的有一天,你……走出了佛海镇,把师傅忘掉,永远也不要,提到师傅的名字。别人问你……是怎么学会拉二胡的,你就说,是自学的,记住了吗?”

“嗯,我记住了。”

“好了,我累了,说不动了。阿炯,拉一曲给师傅听听,用我的琴。”

他摸索着从墙上摘下师傅的胡琴。这琴比他阿爸从供销社廉价买来的那把二胡要沉得多,摸上去琴杆的钮柄光滑凉爽,音质柔和纯净,比他自己的琴不知要高档多少倍。他坐在长条凳上,调了调弦,说:“师傅,我拉一曲黄海怀的《赛马》吧。”《赛马》的音乐旋律热烈奔放,以坚定有力的强音和急促的音型疏密相间,描绘赛马场上群马飞奔的沸腾场景和人们在节日里的欢乐之情,节奏轻快活泼,音乐富有弹性,尤其是后半部分,师傅教他巧妙地用手指拨动内弦,奏出跳跃的分解和弦,妙趣横生。他觉得,师傅正在病中,心情不好,拉这首《赛马》比较合适,能给师傅消愁解闷。

“不,阿炯,我想听《雨夜》。”钱老瞎在竹床上翻了个身说。

《雨夜》是师傅教他拉的所有曲子中唯一一个没有介绍时代背景也没介绍作者姓名的曲子。说心里话,阿炯不太喜欢《雨夜》,光听这名子就给人一种凄凉感。前半段还不错,阳光明媚,春意阑珊,鸟语花香,节奏和旋律给人一种童话般的意境,后半段却一改前衷,乌云密布,闪电雷鸣,鬼哭狼嚎,节奏和旋律压抑得使人喘不过气来。顶糟糕的还是前半段与后半段之间的衔接乐段,完全没有章法,无视调性变化应有的情绪过渡,说变就变,变得生硬而突然,仿佛春暖花开突然就进入了冰天雪地,拉起来十分费劲,但师傅既然说了要听《雨夜》,他也不敢违拗师傅的意愿。

小屋里响起了袅袅琴音。

钱老瞎一动不动地躺在竹床上,仿佛入定似的整个身心沉浸到音乐所构造的图景中。

……音乐学院风度儒雅的王梅定教授激动得有点儿失态了,热烈地拍着一位身穿白色西装相貌英俊的青年学生的肩膀,竖着大拇指……

……在绿草茵茵的公园里,这位风流倜傥的学子在拉着琴,一位有着迷人酒窝的姑娘在随着琴声翩翩起舞,周围的女孩子用火辣辣的眼光盯视着拉琴的少年郎,一些小伙子的眼光酸溜溜地带着明显的嫉妒……

……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门口贴着这位青年男子的巨幅海报,二胡独奏《阳春三月》的曲名龙飞凤舞十分醒目……

……掌声如雷鲜花如雨,他站在舞台上频频鞠躬谢幕,脸上漾起自负的笑……

……突然间他所在的乐团大字报铺天盖地,他的名字被用红笔打了X,他的名字前一律冠以“资产阶级文艺路线培养出来的白专典型”这句定语……

……古今中外优秀的音乐书籍在院子里堆成小山,被泼上汽油,付之一炬。他最崇敬的王梅定教授被两位大汉挟持着强迫跪倒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他用手捂着眼睛,不想看……

……他捂着眼睛的手一松开,映入眼帘的是贝多芬的大型石膏像被从高高的基座上推倒在地砸得粉碎,白发苍苍的王梅定教授从六楼窗口像鸟一样跃进天空做飞翔状,他又恐惧地捂起眼睛……

……他抓起一把生石灰,洒进自己的眼睛里。他疼得在地上打滚,但是,恶梦般的不忍卒看的现实世界终于从眼前消失了,没有眼睛的眼睛重新看见了桃红柳绿的阳春三月……

……他被关进牛棚,罪名是用自戗的方法对抗文化大革命。在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他逃出牛棚,开始了流浪乞讨的生涯……

……他在一位好心的赶马人的帮助下爬上碧罗雪山,穿越死林,来到佛海镇……

最后一个低沉的音符由强渐弱余音袅绕又融化进浓浓的夜色。曲子拉完了。钱老瞎枯井般的眼窝里涌出两颗又黏又冷的泪。

“阿炯,你确实,长进很快。我总算,给社会……留下了点东西。”

阿炯听不懂钱老瞎说这话的意思。他收了琴,问:“师傅,我给你热碗粥吧?”

“不必了。阿炯,什么时辰了,天黑了吧?”

阿炯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一股夜的气息,又伸出十根手指头在空中摸了摸,空气凉爽湿润,便说:“师傅,时间不早了,天已黑透了。”

“阿炯,替师傅做件事。噢,靠灶台的墙上有块木板,上面有盏煤油灯。灶台上有盒火柴,替师傅把煤油灯点亮,放到师傅床边来。”

“师傅,这……”这间茅草房里只有一老一少两个瞎子,对瞎子来说,白天黑夜有灯没灯世界同样一团漆黑。这不应了一句俗话瞎子点灯白费蜡吗?

“阿炯,瞎子点灯,虽然眼睛……还是看不见,但心里却会……亮堂些。”

“好吧,师傅。”

一盏闪闪发亮的煤油灯毫无意义地摆到了竹床旁一张破旧的桌子上。

“阿炯,师傅再央求你,替师傅……做最后……一件事。”

“师傅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阿炯,背着我那把二胡,从我的房门出去,笔直往前走,走七七四十九步,然后往左拐,再走108步。你走慢些,一定要……数清楚。走完了,你就会摸到……一棵古树,在向阳的树干下,你挖挖,我埋着……东西。”

这很神秘。少年对神秘的事情总是兴趣盎然,瞎子少年也不例外。阿炯兴奋地说:“师傅,你放心,我一定很快就把东西挖出来。师傅,你在树下埋着什么宝贝?”

“挖出来,你就晓得了。”

阿炯点着盲棍刚走到门口,钱老瞎又提醒道:“你……你没带我的……胡琴。”

“师傅,挖地要带锄头,带胡琴没用。”

“叫你带,你就带。我忘了……告诉你,在树下,你要……先拉支曲子,才挖得着……东西。”

“好吧。”阿炯把钱老瞎的二胡装进绒布琴套背到身上。

“好像……要……变天了。”钱老瞎叹息般地说。

阿炯把手伸出门去,果然手掌上落到一两粒雨珠。又是一个折磨人的雨夜。他反手带好房门,数着步子,没摸到什么古树,又用手中的竹棍去扫去探,仍没什么古树。有几只青蛙在呱呱叫,风吹稻浪竦竦响,自己似乎是站在一片农田前。风也刮得紧了,雨也下得密了,师傅干吗要跟他开这种玩笑呢?阿炯正在纳闷,突然,土地庙方向传来噼哩叭啦的异常的声响,惊扰了夜的宁静,盖住了风声雨声。

来人哪,着火啦。当当当当。快来人啊,快来救火啊!镇上有人敲起了脸盆,并高声呼叫起来。霎时间,狗吠人叫,小镇沸腾起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抓住阿炯的心。他面向师傅的茅草房,鼻尖果然感到一股热浪。“师傅—师傅—”他舞着竹棍,伸开双臂,跌跌撞撞朝前跑去。没跑几步,他就滑了一跤,爬起来又跑。师傅的茅草房前,脚步声、尖叫声、泼水声和水桶、脸盆的叩碰声响成一片。阿炯鼻尖上的热浪变成灼烫的火浪。可以想象,孤零零坐落在土地庙断垣残壁前的师傅的茅草房已被烈火吞噬。

阿炯这才明白师傅为啥要让他点上煤油灯,为啥要他背上那把贵重的胡琴,为啥要他走七七四十九步又走一百零八步。师傅是要让他走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远远离开这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火焰。师傅执意要他带走他自己心爱的胡琴,其实是在向他赠送遗物。当他站在稻田边寻找那棵根本不存在的古树时,师傅从棉絮里伸出枯槁的手,循着煤油灯散发出来的热量,摸索过去,终于一把捏住油灯,把那片炽白的火焰连同满盏的煤油,一起拥进自己的胸怀……

他跌倒了又爬起来跑。炙人的火浪烤得他头发吱吱响,脸一阵阵刺痛,浓烟熏得他已喊叫不出声了。他仍然朝师傅的茅草房跑去。他要把师傅从竹床上搀扶起来,走出火海……

阿炯的身体猛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那人力气很大,由不得他挣扎,便把他两脚腾空抱起来扭头跑离火浪,跑进风声雨声的黑夜。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救师傅。”

“小瞎子,别犯傻了,钱老瞎早就烧成灰了!“陌生男人粗声粗气地说。

毕毕剥剥,噼里啪啦,火焰似乎在演奏节奏缓慢的哀乐。

几天后,通往碧罗雪山山麓那片死林的小路旁出现了一座新坟。

又过了几天,冷清了半个月的福鑫茶馆又响起悦耳的胡琴声,少年瞎子代替了老年瞎子。

被卖唱的盲少年收养

那天下午,你踏着玫瑰色的夕阳顺着澜沧江向佛海镇走去,澜沧江像条金色的巨蟒,在群山间蠕动蜿蜓。佛海镇依山傍水,景色秀丽。

你漫无目的地在镇外一条土路上溜达。拐过一个弯,你看见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握着一根细竹棍,一面点点戳戳,一面踽踽行走。少年那双大眼睛里缺乏神彩,没有光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荫翳。是个小瞎子,你想。你跳离路中央,给他让道。他刚从你身边走过去,突然,从盲少年背后驶来一辆漆成红色的大拖拉机。

盲少年正走在路中央,挡住了拖拉机的道,司机皱着眉头,拼命按喇叭,嘀—嘀嘀嘀,嘀嘀嘀;快,让开路,靠边点儿!盲少年兴许是被喇叭催急了,兴许是被轰鸣的引擎声吓坏了,脚步踉跄地朝路边疾走。土路坑坑洼洼,盲少年一脚高一脚低,没走几步就绊在一块隆起的土圪垯上,身子一仄,跌倒在地。那根盲棍被抛到半空,落到路边的小泥沟里去了。

红色大拖拉机卷起一团泥尘,擦着盲少年的身边疾驶而过。

盲少年翻身起来,跪在地上。拖拉机的轰鸣声把盲棍落地声掩盖得干干净净,他连盲棍掉在那个方向都搞不清。他的双手在路面来回摸索着,寻找着。你晓得,盲棍是盲人的第二双眼睛,他在寻找自己的眼睛。你看得清清楚楚,盲棍掉进路边的小泥沟,而他却朝相反的路中央去找。

南辕北辙,这当然是徒劳的。

盲少年无神的眼窝里蓄满了泪水。

你望望土路两头,连个人影都没有。突然间,你动了恻隐之心,产生了一种对孤立无援的弱者的同情。他需要你的帮助,你有能力帮助他。你毫不费劲地跳下小泥沟,衔起盲棍,走到盲少年面前,将竹棍塞进他的手里。

“谁?”盲少年鼻翼间漾起惊喜的表情,“是好心的叔叔,还是好心的阿姨在帮助我?是热心的大哥哥还是大姐姐?是慈祥的爷爷还是奶奶?”

你甩动尾巴,摇晃着脑袋。可惜,他看不见你否定的表情。

他伸出双手捧住你的脑袋搂进怀里。你闻到了一股土腥和汗酸混杂在一起的农家子弟的气味。他的手在你耳朵和脑门摩挲了一阵,手掌缓缓地顺着你的脖颈向脊背捋摸下去。人类的手掌真是具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发烫的掌心痉挛的手指淋漓尽致地传递着他爱的心曲。就像一股清泉流进了你干涸的心田,就像一团圣火照亮了你阴晦的灵魂。你禁不住全身颤抖起来。你产生了一种在戈壁跋涉终于找到了绿洲,在苦海中沉浮终于踏上陆地的喜悦。

你使劲儿伸出狗舌舔盲少年的鞋子,舔得无限虔诚。

“好了,我晓得了,你是条无家可归的狗,你愿意跟我回家去。”

夙愿终于变成了现实,你狗眼滚出了泪。你会报答他的收容之恩的,你想,从此后,生生死死、风风雨雨你将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

“哈,我有一条狗了。”他美滋滋地说道,“我再也不怕别人来欺负我了。来,我们认识一下,我叫阿炯,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汪呜—

“你没名字。那好吧,我给你起个名字。叫什么好呢?豆儿?不,太难听了。阿虎,不,叫这名字的狗太多了,光我们金竹寨就有好几条。迪……克……师傅曾说过他有过一条小狗叫迪克,对,就叫迪克吧。”

你拼命甩动尾巴,表示赞同。

你终于有了人类给你起的狗名。对你来说,名字不仅仅是一种符号,还是一种身份和地位,象征着你从此结束丧家犬的厄运,变成一条堂堂正正的家狗了。

你高高兴兴地跟着小主人阿炯回家去了。

 

它开始了导盲犬的生涯

阿炯刚把迪克带进家门,继母胖菊便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哎唷,哪里跑来一条癞皮狗,快,用棒棒赶出去!”

“阿妈,不要赶。它叫迪克,是我的朋友。”阿炯立刻解释说。

“什么朋友不朋友的,这条丑狗,看看就要吓死人的。歪嘴暴牙,怕是没人要的野狗疯狗。滚!”

阿炯听到继母胖菊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听到从门背后取打狗棍的声响。迪克委屈地叫着缩到他的身背后。他赶紧伸开双臂,像老母鸡保护鸡雏似的拦在胖菊和迪克之间。

“我要养迪克。它会给我带路,给我找回丢失的竹棍,还会不让别的狗咬着我的。我要迪克。”他大声说。

“要养狗,也不能养这种丢人现眼的丑狗。”胖菊仍坚持她的顽固立场。

“算啦,阿龙他妈,”正在丝瓜棚架下削钉钯木橛的阿爸说话了,“我看,就让阿炯把这条狗留下来养几天吧。他不嫌丑就行啦。从金竹寨到福鑫茶馆两里多路,每天跑几个来回,路曲里拐弯不好走,有个伴,也省得我们担心。”

“养人都难,养啥子狗哟。”胖菊说。

“有剩饭就喂它两口,没剩饭就臼勺猪食给它。饿不死就行。”阿爸说。

“好好,我犟不过你们父子俩,随你们怎么办吧。”胖菊说着,叭的一声把那根结实的打狗棍扔到门后去了。

阿炯家的鸡窝旁用三块竹篱笆和一块烂石棉瓦搭了个窝窝,算是迪克的狗棚。

http://kid.QQ.com2011年11月2217:42   吉林美术出版社   沈石溪   

战胜拦路的狗群

对你来说,这当然谈不上是什么理想的归宿。狗棚搭得比鸡窝还矮,要弯曲四肢匍伏着才能钻进去。地势比鸡窝低了一大截,稀鸡屎常常流进狗棚来,臭气熏天。食物的质量极差,要么洗锅水里泡几块锅巴,要么半瓢红薯藤拌米糠,粗得卡脖子。偶然有一根肉骨头,也是连软骨肉渣都被啃干净了的,只吃得到一星半点肉的气味。你经常处于半饥半饱状态,有时实在饿极了,就跑到野地里捉老鼠吃。

每天都从事的工作也和你高贵的猎犬血统极不相称。一清早,你就跟着小主人阿炯出门,为他开道,遇到水坑或土坎,就吠叫报警,或叼着他的裤角绕路而行。当小主人坐在茶馆里调弦试音并开始演奏时,你就绕到茶馆背后的垃圾场里,从腐烂发臭的垃圾里刨寻镇上居民丢弃的骨头、鱼头或馒头什么的。当太阳当顶时,喝早茶的人散了场,你就得准时出现在茶馆门口,轻轻吠叫两声,像报晓的公鸡那样向主人报告时辰已到,于是,小主人把胡琴收进布套敲点着竹棍回家吃饭去,你就又充当警卫的角色。

下午又重复一遍上午的过程。

这工作太轻松,太乏味了。

在你还没找到主人前,你想象着自己会成为职业猎手身边的一条猎犬。跟随着主人在险恶的山林间闯荡,在熊掌、豹爪和狼牙下赢得辉煌。你也曾想象成为边防哨所的一条警犬,用闪电般的追击将越境者擒捉,或用灵敏的嗅觉,将走私犯秘藏在马蹄间的毒品或夹塞在家禽肚皮里的文物搜索出来,建立卓越功勋。顶不济你也要当条牧羊狗,守护着雪白的羊群,无论是独狼还是豺群,只要胆敢靠拢羊群,便会遭到你无情的攻击。你从来也没想到自己会做瞎子的领路狗,身份似乎比看家护院的草狗还要低一等。

你别无选择。你是一条被人类遗弃的丑狗。你的小主人阿炯能收留你,已经很不错了。

你没想到,为主人领领路,还会领出麻烦领出刺激来。

那天黄昏,你和往常一样,领着瞎眼小主人走在铺满夕阳的乡间土道上。突然,路边一座浅灰色的水轮磨房里蹿出一条白狗,气势汹汹地朝小主人汪汪叫起来。

“讨厌,”小主人说,“又是泥鳅想来出我洋相了。这条可恶的白狗。”

你抬脸望去,磨房砖墙上果然有个黑不溜秋的小男孩,顽皮地朝小主人扮鬼脸,捂着嘴在窃笑。看得出来小主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恶作剧了,那名叫泥鳅的男孩也许是要惊吓得主人跌倒哭叫,也许是要唆使白狗抢走小主人阿炯的竹棍让他无法行走。

白狗已很熟悉这套拦路恐吓的把戏,很快就进入角色,吠叫声又响又猛又野蛮,直朝小主人的耳膜飞来。小主人脸色变得苍白,鼻尖沁出几粒细汗,叫道:

“迪克,帮帮我;迪克帮帮我。”

你闷身不响地拦截到白狗面前。

这是一条白色的成年母狗,两排乳房像馒头似的吊在腹部。它刚才大概太兴奋了,没注意到你的存在,此时看见你,微微一惊,收敛了脚步。但它很快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神态,汪汪汪,朝你发出一串居高临下的叫声,那乜斜的眼光,骄傲而又轻蔑,像是尊贵的王后在呵斥贫穷的乞丐。“滚,你这条相貌奇丑的野狗!”

你的自尊心被刺伤了。被人类蔑视,你无话可说,被同类蔑视,你火冒三丈。你不想直起脖子来吠叫,骂街不过是白白浪费精神。你曲起前肢,冷不防跳跃起来,一下扑到白狗身上,不等白狗回过神来,张嘴就在白狗肩胛上衔了一口。要是此刻被你压在身下的不是母狗而是和你同样性别的公狗,你绝不会只是衔,早就狠狠一口咬下去了,不咬得它皮开肉绽,也起码咬掉它一撮狗毛。但对方是一条母狗,在狗的行为机制里,公狗对母狗有一种自然禁忌,不到危及自己生存的最后关头,是不会认真进行攻击的,即便雌雄两性发生龃龉产生摩擦,雄狗至多是撩起一条前爪斜踢雌狗一脚,或者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把对方吓跑了事。

白狗虽然没被咬痛,却也知道了你的厉害,扭头就逃。那根漂亮的白尾巴,刚才还竖得笔直,现在耷落下来,夹在屁股间。这是狗承认自己失败的典型动作。

那个名叫泥鳅的小男孩也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迪克,你还真行。”小主人夸奖道。

排除了障碍,你和小主人继续赶路。

才走出一百多米,突然,寂静的乡间土道上响起一片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狗群的喧嚣声。你扭头一看,不好,二十多条各种毛色的狗正吠叫着朝你和小主人追来。你赶紧叼起小主人的裤角,来到路旁一棵老槐树下,扁圆形的树干好歹可以起到烘托和护卫的作用,使你和小主人免受腹背夹击。

一眨眼的工夫,狗群便撵到老槐树下,成扇形向你和小主人逼近。田野响起狗群愤怒的吠叫声。

小主人吓得手都发抖了,竹棍橐橐橐在硬泥地上乱敲乱点,颤着声问:“迪克,这……这怎么办?”

敌众我寡,力量对比太悬殊了,你也紧张得狗毛都一根根倒竖起来。俗话说,狗仗人势,假如你的主人是个胆魄超群的男子汉,你会狗胆包天英勇无畏冲上去厮杀一番的。遗憾的是你的主人年小体弱,还是个双目失明的残疾,此刻正吓得像在簸糠。这不能不挫伤你的勇气。

假如你是条普通的草狗,早就夹着尾巴逃跑了。你是品系优秀的猎狗的后裔,虽然也紧张,但猎狗天生的责任感使你懂得眼下这样严峻的时刻不该扔下小主人自己逃跑。你没有漂亮的相貌和艺术型的狗尾来取悦主人,你只有靠一颗赤胆忠心来报效主人。

你没有咆哮。会叫的狗不咬,会咬的狗不叫。你冷静地打量着对手,寻思着对付的办法。

大凡哺乳动物都有这样一个习性,聚合成群便会产生头领。狗群也不例外。你一眼就看清对方领头的是一条浅灰色毛的大公狗。刚才被你吓得屁滚尿流的白母狗紧紧靠在灰公狗的身边,看得出来,白母狗和灰公狗有着超越一般的关系。可以想象,白母狗被你斗败后,飞快跑回镇上去搬来了救兵。你估量着形势。表面上看,狗群同仇敌忾,但你从它们不同的面部表情和不同的吠叫声调中分辨出,它们的愤怒是有差别的。灰公狗首当其冲,两只浑黄的狗眼珠瞪得溜圆,那架势,恨不得活活把你撕咬成两半;白母狗满脸委屈,似乎要申冤昭雪,凶狠得也很认真。但除此以外,其他狗虽然叫得很凶,龇牙咧嘴做扑跃冲锋状,但眼神却漫不经心,对它们来说,有的是来凑热闹的,有的是来帮闲的,有的是出于一种排外的本性来欺生的。你看出这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你咬垮了领头的灰公狗,其他狗会自动溃散。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独狗对付群狗也是一个道理。

是的,领头的灰公狗比你高出半个肩胛,胸部一块块锐角状肌肉,显得威风凛凛。但你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温乎乎的炭火气息和甜腻腻的稻草味中晓得它不过是一条肉体和灵魂都依恋人类的火塘和人类为它搭建的狗棚的普通草狗。它的祖先没有闯荡过山林,没有和豺狼虎豹打过交道。瞧它那身光洁得没有一块疤痕瘢点的皮毛,说明它没经历过血腥的厮杀和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考验。特定的身份和看家护院闲散的职业养成这类草狗外强中干的德性。外貌高大壮实,筋骨却绵软虚弱。它们最大的弱点是珍惜自己的生命,缺乏以死相拼的野劲和野性。

你决定先发制狗。你攒足劲儿,像条无声的幻影突然蹿到灰公狗跟前,张嘴就朝它喉咙噬咬下去。灰公狗大概没料到你敢主动出击,还一来就玩真格的,躲闪不及,被你叼住了脖颈上的狗皮。

灰公狗惨嚎一声,朝你后颈项和背脊胡啃乱咬。白母狗也扑上来咬你的后肢和屁股。其他狗则在四周助威呐喊。

你受到两条成年大狗的攻击。你虽然是猎狗血统,还做过野狗,但毕竟只是条还没完全发育成熟的半大狗,渐渐力气不支,被咬得一阵阵钻心疼。你只有死死咬住灰公狗的颈皮不放。你在地上蹦跶跳跃,借着大地的力量,把已在山林里磨砺得十分尖利的犬牙全嵌进厚韧的狗皮里。

噗的一声,灰公狗颈部一块皮囊被你撕咬开,吊在下巴颏,狗血涌出来。

你的颈项、脊背和屁股也被咬伤了好几处,伤口渗流着血丝。

灰公狗一定是自出娘胎以来从没打过这样的恶架,它抬起一只前爪,摸摸悬吊在下巴颏上的那块被你撕咬下来的皮囊,怔怔地站在你面前,望着你。

你猎狗的野性被伤痛和血浆刺激得几乎癫狂。你来不及喘息,就又狂叫一声扑上去。

善的怕恶的,恶的怕横的。你横下一条狗心,要同灰公狗拼个你死我活。

灰公狗眼光里充满惊骇和恐惧,像在看一条狼。突然,它扭动狗腰撒腿就跑。

头领一跑,狗群也都夹着尾巴跑掉了。

白母狗一面跑一面扔下一串刻毒的诅咒。

在这一大群狗中,唯独有一条小母狗没跟着灰公狗一起逃跑。它长相和毛色与众不同,耳朵特别尖,形成三角形,不像其他母狗那样耳廓浑圆,富有肉感。它腹部以下的毛色为棕黄,脊背棕红色,颈圈酱红,头尾鲜红如灼灼燃烧的火焰。

你从来没见过毛色如此红艳的狗。

它的胆量似乎比这群草狗要大得多,见到灰公狗被你咬破了颈皮,并没有像其他狗那样恐惶那样哀嚎。它显得异常冷静,卧在路旁的田埂上,耸动着耳朵舔着嘴唇,那表情与其说是在观望,还不如说是在欣赏。

狗群乱纷纷朝镇上撤退,红毛小母狗反倒踏着碎步朝你靠拢。它在离你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翕动鼻翼,做嗅闻状,似乎你身上有一种令它着迷的特殊的气味。它的探究的眼光把你从唇吻到尾尖来回扫了三遍。你还从来没有被异性如此打量嗅闻过。你不好意思,扭头就跑回小主人身边。

后来你才知道这条红毛小母狗名叫红娜,住在镇子西头澜沧江边那幢形状古怪的吊脚楼里,主人是个在山区跑运输的赶马人。当时你做梦也没想到,这条从形象到品性都十分别致的小母狗,将会把你生活的帆吹向交织着爱和恨的茫茫苦海。

盲少年被剥夺了卖唱的权利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阿炯接替师傅钱老瞎的位置在福鑫茶馆拉胡琴已有一年了。

只要跨进福鑫茶馆的门槛,不用竹棍敲点探路,阿炯就能准确地绕过拥挤的茶桌和椅子,绕过热腾腾的灶台和摆着花生、瓜子、水果、糕点的柜台,走到店堂最末一根房柱旁去。那儿是他的固定座位,也是他人生的小小舞台。靠房柱摆着一张竹椅,这也许是整个茶馆最破旧的一张竹椅,座面和靠背都用铁丝修补绑扎了好几层,人坐上去稍一晃动便会吱呀吱呀响,稍不小心,竹条和铁丝便会咬着屁股。但阿炯并不计较这些,对他来说,能每天坐在这把破椅上拉琴,已是生活对他的最大恩赐了。他感觉到这把破竹椅给他带来的巨大变化。当他待在家里吃闲饭时,继母说话的声调总是阴阳怪气,阿爸不在家时,衣服脏了也不叫他脱下来洗。更令他气恼的是,还常常指桑骂槐地羞辱他,譬如锅漏了,她就会狠狠把锅掼在地上数落:“啧啧,真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干,白占了块地方。”阿炯虽然才十三四岁,已听得懂继母的话中之话。每受到这种奚落,他都要气得悄悄哭一场。但自从他接替钱老瞎的位置来到福鑫茶馆拉琴,虽然继母胖菊仍偷偷把牛肉丸子、炸猪排这样的好菜藏起来给她亲生儿子阿龙吃,但表面上对他客气多了,至少不再对他指桑骂槐,还经常让他换洗衣裳,说:“阿炯啊,来,快把外罩脱下来洗洗。到茶馆去拉琴,别让人说你是叫花子。”

虽说胖菊是为了挣她自己的面子,但阿炯身上的衣裳比过去清爽整洁多了。

他晓得,继母胖菊之所以对他客气了,完全是看在他拉琴所得的那份收入上。他去茶馆,除了背架胡琴外,腰里还系只白色搪瓷口缸,调弦试音后,便把口缸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一曲终了,总会有好心的茶客往口缸里扔几枚分币。只要听到分币在口缸里滚动的丁零声,他就会站起来礼貌地鞠个躬道声谢谢。还有更慷慨些的茶客,会往口缸里扔角币。角币是纸币,不像分币丢进口缸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但阿炯凭着瞎子异常灵敏的听觉和嗅觉,总能准确地听到有人走近口缸,总能闻到捏在茶客手心中那张角币的汗腥味,站起来鞠躬道谢,从来也没疏忽遗漏怠慢过谁。辛苦一天,中等口径的白色搪瓷口缸差不多会被角币和分币淹掉一半。遇到赶街天,附近山寨的农民都涌到镇上来买卖交易,茶馆生意兴隆,搪瓷口缸还会被盛满。平均下来,一天也可赚个两三块出头。这点钱,在阔绰的生意人眼里当然像毛毛雨,但在佛海这样的偏僻闭塞的边地小镇,还算得上是笔不可等闲视之的财富呢。他阿爸在菜园子里流着臭汗从日出干到日落,也不过挣两三块钱。怪不得有一次他的同父异母的小弟阿龙在玩他的胡琴时不小心把琴摔到地上了,继母胖菊破天荒地在阿龙后脑勺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骂道:“小杂种,你要把你阿炯哥的饭碗敲掉呀!”

阿炯晓得福鑫茶馆这把破竹椅在他生活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因此,每次坐上去,都会有一种亲切温暖的感觉。他从小失去亲妈,懂得生活的甘苦,在茶馆拉琴十分识相,从来不乱走乱动,也不和茶客伙计谈笑。有时茶馆那位嗓音有点儿沙哑的骆老板见生意红火,一高兴会叫伙计给他端盘糕点,他虽然很想尝尝沙琪玛是什么滋味,很想弄懂绿豆糕是甜是咸,却只是道谢,不敢动手去拿。他害怕什么时候做了傻事蠢事,会失去这把破竹椅。

这天早晨,他像往常那样在迪克的护送下来到福鑫茶馆。一股他十分熟悉的铜茶壶里冒出来的水蒸气迎面拂来。茶馆才刚刚开张,他听见大部分座位都空着,只有靠窗那张桌子有一对客人在压低嗓门说话,大概是赶早市的客商做完了生意后到这儿来歇脚的吧。他脚步放得很轻,规规矩矩地走向店堂里端那根被岁月和烟火熏得有股腊肠般香味的房柱。往后转,一、二、三,再往左拐,一、二、三、四、五,到了。他像往常那样伸出手去,奇怪,往常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的破竹椅今天却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但摸摸房柱,齐眉高那块铜钱疤,棱角分明而又表面光滑,绝没错。只是他已坐了一年的那张破竹椅不在了。兴许是茶馆伙计打扫卫生时无意间把破竹椅挪动了位置,他想。他干咳了一声,想引起骆老板或伙计的注意,帮帮忙,把破竹椅给他端来。

有个人在朝他走来,脚步沉甸甸的,节奏缓慢,还有一股茶垢的气味,阿炯马上用鼻子和耳朵认出那是茶馆骆老板。他又竖起耳朵听了听,想听见骆老板手中端着那把一动就会咿吱儿响的破竹椅,遗憾的是,他什么也没听见,老板似乎是空着手朝他走来。

也许是出于盲人丰富的第六感觉,阿炯突然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如临深渊的恐怖感。

“骆老板,我的椅子……”他怯怯地说。

“哦,阿炯,”骆老板沙哑的声音显得有点儿刺耳,“对不起了,你不用来这儿拉琴了。”

“骆老板,这……”

“是这样的,阿炯,我们茶馆买了架录音机。客人更喜欢听流行歌曲,听红歌星唱的歌。”

仿佛是为了证实骆老板并非在虚构,柜台那儿传来小癞子揿动按钮清脆的吧嗒声。立刻,店堂里响起一个女人梦呓般的歌声和电子乐队五彩缤纷的伴奏声。声音十分逼真,就像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演唱,连飘似游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怕旅途孤单寂寞,

只要你也想念我……

阿炯呆呆地站着,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录音机……女人……电子乐队……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根钢针,在戳他的心。他希望这是一场恶梦,他要快快从恶梦中醒来。他悄悄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慌,不是梦。

“嘿,骆老板,这录音机多来劲!”门口传来驴叫似的话声,“我早就说过,什么年代了,还瞎子拉琴,早该进古董博物馆了。”

旁边一个公鸡嗓音也跟着说道:“就是嘛,听这女人的声音,就像用香水擦过的。嘿,听着真比吃了碗肥猪肠还舒坦。”

“骆老板哪,有了这洋玩意儿,”驴叫声又响起来了,“我保你生意翻一番。”

“咱哥们就得每天来泡两壶。”

“各位多关照,请多关照。”骆老板笑着说,“我还买了好几盘香艳磁带哩,有香港的叶倩文,还有台湾的邓丽君,都是小姐哟。”

“哈哈,就是要小姐哟小姐。”

阿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阿炯,”一只手掌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骆老板十分客气然而又十分坚决地说道,“你到别处去发财吧。”

他没动窝,他很想赖在这里不走。可是,骆老板那只手掌十分有力地将他朝茶馆外推搡,“阿炯小师傅,你请吧。要是你想来这儿喝壶茶,我们是欢迎的哟。龙井一块钱一壶,碧罗春8角钱一壶,高山大叶子茶4角钱一壶。”骆老板用调侃的口吻说道。

阿炯不由自主地朝茶馆门口退去,两条腿沉重得像灌了铅。跨出门槛,背后传来公鸡嗓音响亮的奚落声:“就凭他拉这几段老掉牙的曲子,早该换换啦。”

他走到街上,一股凉风迎面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机械地朝前走着,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福鑫茶馆不要他了,他很清楚这将意味着什么。就像一只小船被浪掀翻了,就像一只小鸟被折断了翅膀,就像一条小鱼被晾在了沙滩上,就像一只小耗子被猫逮住了。佛海是个巴掌大的小镇,只有这么一家茶馆,他没有跳槽的可能。他被骆老板炒了鱿鱼,只能回到家里当废人,吃闲饭。继母胖菊的訾骂和阿爸的拳头,想起来就叫他不寒而栗。

一个踉跄,竹棍被折断了。阿炯只好用手摸着沿街房子的墙,慢慢朝前走。咚,他的额头结结实实被撞了一下,疼出一身汗来,左手朝前一摸,原来是撞在水泥窗台上,右手朝额上摸摸,已撞出一块鸽蛋大的包包。

……我将会珍惜这份爱的欢笑,

而不是眼泪……

不知不觉的,阿炯又回到福鑫茶馆门口来了。似乎换了一位嗲声嗲气的女歌星在唱。录音机的音量开得很大,节奏强烈的迪斯科音乐震得房子都微微摇动。他侧起耳朵听听,茶馆店堂里客人果然比平时多得多,门口还有不少人在围观。虽说录音机在中国大中城市早已普及,但在佛海这样贫穷的山区小镇,双声道立体音响的录音机还是很稀罕的。

他恨这台录音机,是他夺走了他的破桌椅,挤掉了他的生存位置,把他弄得无处可去,他真恨不得搬块石头来亲手把它给砸了。可惜,他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能耐。

他又摸着墙朝前走,觉得自己孤单极了,“迪克—迪克—”他喊着自己的伙伴和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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